D’Urso, Joey. More Than A Shirt: How Football Shirts Explain Global Politics, Finance and Power. Seven Dials, 2025. 384 pp.
每個球迷大抵都能以名家說畫那般的認真姿態，大書特書隊徽上的飛禽走獸、草木萬物是象徵著怎麼樣百折不饒的球隊精神。但對那塊面積龐大的贊助商標誌，或許就不是那麼願意談論。有些呢，則會開始三緘其口、支支吾吾，如孔乙己般說著難懂的話了——天然氣／石油／博奕／虛擬貨幣力量呢，踢個球的事，怎麼能說是運動洗白？
老是被當成魯迅文學造樣造句推廣大使也不是辦法，遂翻開從足球衣切入來談國際政經與權力動態的More Than a Shirt: How Football Shirts Explain Global Politics, Finance and Power。伯明罕出身的作者Joey D’Urso是阿斯頓維拉（Aston Villa）球迷，過去曾任職運動媒體The Athletic，現在則為泰晤士報（The Times）與其姐妹報（The Sunday Times）的資深數據記者。他走訪哥倫比亞、好望角、德州、卡達、德國、印度等地，*透過22件足球衣，討論球衣贊助商logo所隱含的地緣政治、毒梟治國、能源外交、恆大債務危機、運動博奕產業、區塊鏈投資等嚴肅議題。
「購買所支持球隊的球衣」這項現今習以為常的舉動，是近50年才出現的球迷文化。因為在1970年代以前，球隊也只是向零售商選購現成的通用球衣。直到1973年10月，運動品牌Admiral的John Griffiths向里茲聯（Leeds United）提議合作，由Adimiral負責製作球隊的黃色客場球衣（因為里茲聯的白色主場球衣神聖而不可侵犯——傳奇教頭Don Revie這麼說）與訓練衣，並同時向球迷販售。這項商業合作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連不是里茲聯球迷的足球愛好者都爭相搶購里茲聯的球衣。而這個商業模式很快就被其他球隊與運動品牌複製起來了。
與此同時，德國球隊布倫瑞克（Eintracht Braunschweig）也開始在球衣上放上當地野格利口酒（Jägermeister）的標誌。但受制於英格蘭足總的禁令規範，大西洋彼岸的英格蘭還未跟上這波潮流。隨著足總的妥協，利物浦在1979年與日本電器製造商日立（HITACHI）簽約，成為首支有球衣贊助商的頂級球隊。如今球衣上有個大大的贊助商標誌，已成為了常態。按照年代將球衣一致排開，看贊助商標誌的更迭替換，D’Urso帶領讀者從中辨認國際政經權力的暗流湧動。
以下挑選三個我較感興趣的章節介紹。
普丁與天然氣外交
我們大致能理解，企業成為球隊贊助商是為了打廣告以推銷旗下產品。但一般人不太可能球賽正酣，決定出門買幾個立方公尺的天然氣——那為什麼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要從2007年開始贊助德國球隊沙爾克04（FC Shalke 04）呢？書的首章即從沙爾克與塞爾維亞球隊貝爾格勒紅星（Red Star Belgrade）的球衣談普丁（Vladmir Putin）與他的天然氣外交，以及2022年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後，沙爾克如何因胸前的贊助標誌而遭受非難，引以為傲的球衣甚至被視為普丁戰爭罪行的象徵。迫於種種壓力與限制，沙爾克終止了與Gazprom長達15年的合作關係，卻得回過頭來面臨球隊資金不足的窘境：「球隊的財政情況一直很糟，我們債臺高築，基本上本地球迷〔面對輿論指責〕的態度是『閉嘴我們需要錢』——直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
窘迫的財政狀況與撲天蓋地的道德壓力，令球隊與球迷都感到為難。不同於沙爾克，塞爾維亞的貝爾格勒紅星選擇繼續與Gazprom合作：「我們不會忘記Gazprom為球隊所做的一切。」教練Zvezdan Terzić則這麼說：「政治對運動的干預已經失控了。俄羅斯人與塞爾維亞人感情深厚，這是亙古不變的。」
身為運動迷，我們總期望體育能與政治脫鉤。然而隨著地緣政治的緊張，沙爾克、貝爾格勒紅星與Gazprom之間千纏萬繞的關係也慢慢浮現。俄羅斯如何運用天然資源所帶來的財富發揮影響力，從仍印在紅星球衣上的Gazprom標誌，可見一斑。
國際博奕產業
書的第三章從印度球隊果阿（FC Goa）與英格蘭球隊諾丁漢森林（Nottingham Forest）的胸前贊助談國際博奕產業。果阿球衣的胸前贊助，是一個名為Parimatch News的標誌。但D’Urso上網查閱該網站，卻發現這似乎不是尋常的新聞網——這其實是一個障眼法，也就是以新聞網站的名義，在宣傳時常贊助英格蘭職業的博奕公司Parimatch。將場景轉回英格蘭，D’Urso提供讀者一個驚人的事實：
截至 2019–20賽季，英超20支隊伍中，超過半數有博奕贊助商；而低一層級的英冠，24支球隊裡有17支接受博奕商贊助。足球讓賭博從賭場、賽馬場等邊緣，躍升到主流社會。如今人們可以在酒吧、球場或是家中沙發上下注。
小賭怡情——但作者也強調不應忽視賭博所衍生出如貧窮與心理疾病等問題。英國的政治人物也呼籲應該對博奕產業施加更多的限制，但如何與博奕公司派出的說客角力，也讓政治人物傷透腦筋。他從諾丁漢森林的贊助商Football Index的關係來談博奕產業所帶來的問題——「我知道單獨挑森林來談博奕不太公平，但從森林這種傳統英格蘭球隊來談〔這議題〕，更能凸顯足球與博奕之間的關係」——Football Index以足球股票「投資」包裝自己，誘騙球迷購買球員股票，再依球員表現發放股息。也就是說，投資人被誤導能用自己的足球知識去賺錢，他們正在「長期投資」而不是「賭博」——儘管Football Index確實是受博奕法規監管的。Football Index於2021年破產，投資人的錢財有去無回。
來自博奕的錢錢真的很香，但博奕帶來的種種問題也應該被重視。英超各球隊也決定自我約束，從2026–27賽季開始，將禁止博奕產業成為球衣胸前贊助商。然而，足球產業仍充斥著各種博奕廣告。藉由果阿與森林的球衣，D’Urso告訴讀者，足球（與足球衣）在跨國線上博奕產業興起的故事裡，如何扮演了推波助瀾的關鍵角色。
區塊鏈投資
運動迷應該都還記得2021年一堆明星運動員在社群平台po出的醜猴子NFT——他們說那是新的投資模式。D’Urso卻指出，區塊鏈投資鎖定足球迷作為廣告受眾，因為「要觸及年輕男性，這是最便宜的投放管道」。研究顯示，高達半數的美國年輕（18至29歲）男性擁有或曾經交易加密貨幣。這個族群不見得擁有穩健的財物狀態與應有的理財知識，卻多享受運動賽事。如果在球衣或球場上看到虛擬貨幣的標誌，或是喜愛的球員在社群平台推銷虛擬貨幣，他們很容易也跟著投入資金。
容易掉入區塊鏈投資陷阱的，還有來自通膨嚴重的國家（如土耳其、巴西、越南）的球迷。因為國內通膨嚴重，標榜高獲利的區塊鏈投資對他們來說非常具有吸引力。越南學生Huy花了1,200美元購入知名球星Romelu Lukaku等推銷的Mini Football token，結果打了水漂。我們能責怪這些球星，要他們負起應盡的責任嗎？很遺憾的是，這些球星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推銷些什麼，又或者是他們單純覺得這種新興的投資很有趣，想嘗鮮。這些錢對於球星們不痛不癢，但對普通人來說，這些「投資」會造成很大的負擔。球迷出於崇拜與信任，相信足球英雄的推薦，結果卻落得一場空。
提升公民意識的契機
從天然氣、博奕再到區塊鏈投資，D’Urso透過22件球衣，讓讀者看到足球衣的月之暗面——當然也是有月之亮面，比如難民足球隊等——但整體看下來，足球從娛樂變為全球娛樂產業，流入的金錢與隨之而來的各式算計，確實讓聚酯纖維製成的球衣變得愈發沉重。但或許也不用過於悲觀——在欣賞足球場上競技之美時，多花一些時間思考球衣上與場邊各樣的贊助商標誌，試著去理解那背後的商業邏輯或政治考量，或許便是提升公民意識的契機。
* 中國是本書討論到的國家中，作者唯一沒有親自造訪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