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1/2026

足球熱:Fever Pitch by Nick Hornby

Hornby, Nick. Fever Pitch: A Fan’s Life. Kindle ed., Riverhead Books, 1998.


長於類比與數位時代的叉口,我的青春期卻耗費於流連(營運狀況應該不佳的)唱片行,如今想來罪魁禍首大概是那本地區圖書館借來的尼克・宏比(Nick Hornby)《失戀排行榜》(High Fidelity;麥田盧慈穎2006年的譯本)。倒不是想模仿什麼戀愛失敗的心碎姿態,而是他書裡寫的那些流行音樂都太好聽了。幾年後讀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談中國文學傷逝傳統如何「用殘存的碎片使你設法重新構想失去的整體」,想的不是折戟沉沙鐵未銷,而是宏比寫類比時代人如何寄託情感於物。

宏比的《足球熱》(Fever Pitch)與《失戀排行榜》寫相嵌於己身的流行文化,而他自己的創作也因影視改編成為全球文化符碼——泰順街甚至有了以其作品為名的複合式唱片行(現以搬離至中山區),儼然成為台北文/樂青聖地。我倒是沒注意城裡是否有以「足球熱」命名的運動酒吧(或是台式早餐店——不太確定「足球熱」這店名適合做什麼生意)。

《足球熱》也是追憶,也是傷逝,但比起《失戀排行榜》聽歌療傷的靜態重整,多了些足球場的陽剛氣與眾聲喧嘩。和許多英格蘭足球迷一樣,土生土長於北倫敦海布里(Highbury)的宏比第一次被帶進足球場,身邊伴著的是親子關係疏離的老爸。典型離異夫妻的教養難題:離家的那個家長每週只有短短的一天時間看孩子,與孩子不熟悉,卻又想為得來不易的親子時光增添些回憶。小宏比的老爸試了劇場、橄欖球、板球,但小宏比似乎都興致缺缺。1968年,宏比的老爸再一次試探的問去看足球好不好,小宏比說好,而之後週六下午看球就成了父子倆的例行公事。噢,當然別忘了小宏比還有個被留在家的妹妹。但六〇年代末,女性不怎麼被允許出現於球場看台(詳見Carrie Dunn談女性足球迷的學術專著)。

小宏比第一次進球場,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男人味(maleness)。他多年後驚覺,這對當時與媽媽妹妹同住的小男孩來說,帶來的衝擊應該不小。而他對足球場的另一個印象是:這些大聲叫囂的男性球迷似乎都很厭惡待在球場。他們大聲咒罵自家球員——「踢那麼爛應該是你付我入場費吧」——看球多年後,宏比了悟,不論比分多少,支持的隊伍或勝或敗或平,足球迷的精神狀態永遠不會完滿。

宏比後來繼續看球,生活的苦痛與酸辣,似乎都可以球賽為座標指認。他寫被老爸開除兵工廠粉籍、運動迷的恨鐵不成鋼(大概沒有什麼當代娛樂經驗是憤怒憎惡大於歡樂的,而觀賞競技體育絕對是一例),但更多的或許是寫如何在六〇、七〇年代學習如何成為男人,以及如何在成為男人後透過各種瑣碎留住青春期。追憶,傷逝,事實與記憶的罅隙——我又再一次從英國當代文學中找到所謂的中國文學傳統。魯迅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或許不通也通。比起魯迅,我更相信波赫士所謂卡夫卡的寫作存在於任何人的書寫裡——後衛得進攻,前鋒要防守,要談後現代景觀,當代足球不見得會輸給文學再現。

《足球熱》出版逾卅年,已成運動文學的經典之作,想必也成為許多讀者自青春期倖存後,偶爾會拾來把玩以指認自我的記憶碎片。

是否可以期待台北街頭出現以「足球熱」為名的陽春麵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