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8/2026

2026年7月閱讀回顧

這個月讀書6本,1本虛構,5本非虛構。沒有讀足球書。

虛構

Rooney, Sally. Beautiful World, Where Are You. Faber and Faber, 2021.

知道Rooney很受歡迎,但過去一直找不到契機讀——直到媒體報導她為巴勒斯坦發聲、實踐BDS運動(近期還幫The Gaza Tribunal Britain’s Complicity in Genocide寫了後記),才在2024年先讀了Normal People,同年再讀她剛出版的新作Intermezzo。這次是第三次讀她的作品。理解為什麼Rooney能得到那麼多讀者的共鳴——當代情感疏離與親密渴望之間的拉扯、清楚結構性問題但個人無能為力——如果我年輕個十歲,大概會更欣賞她的作品?但這三次的閱讀經驗,閱讀角色以及角色之間的猶疑推拉,不能算是非常享受。

(很多人會因為創作者的為人或政治理念而拒看甚至詆毀他的作品。那因為認同創作者的政治理念而推廣或是讚揚他的作品——當然也有可能是拒看但仍肯定其美學價值,或是推廣但仍做出客觀評價——這真的做得到嗎——兩種行為似乎都一樣值得非議,而後者或許過分一些。維根斯坦謂美學問題就是倫理問題,這句話可能是真理。)

她的作品裡,我目前讀到最喜歡的是Intermezzo,箇中原因係Intermezzo裡有描寫到22年歐冠小組賽荒謬的越位判決。因為這種無關情節的細節,Intermezzo值得足球迷一讀。我暗自盼望有人會因為這種離題萬里的推薦而去讀Intermezzo

這種盼望可能比22年那個越位判決本身還要荒謬吧。

非虛構

Doctorow, Cory. The Reverse Centaur's Guide to Life After AI: How to Think Abou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Before It's Too Late. MCD, 2026.

身為科技麻瓜,兩年前讀過Madhumita Murgia的Code Dependent(2024),從此對生成式AI心存畏懼。當時深信自己若生在十九世紀,大概會加入毀壞紡織機的行列。但這兩年心態逐漸轉變為打不贏就加入。但也質疑是要加入誰?科技巨頭?嚷嚷著要開掉人類員工去聘請AI員工的資方?作為不斷被新自由主義巨輪碾壓、沒剩多少汁水的勞方小渣滓,真的能夠加入誰嗎?我很懷疑。

扯遠了。Doctorow的書適合給科技麻瓜開開眼界,但業界人士來讀可能會有不少批判?至少我(科技麻瓜)讀來就覺得書中不少論點自相矛盾。

Hicks, Dan. Every Monument Will Fall: A Story of Remembering and Forgetting.Penguin, 2025.

牛津大學考古系教授獻給已故同事的書信體寫作。思考4As——即人類學(anthropology)、考古學(archeology)、藝術(art)及建築(architecture)——背後的選擇(也就是記憶與遺忘)機制。讀來很震撼的是Hicks批判拉圖所帶來的新物質轉向,點出拉圖的語言與十九世紀殖民人類學者所使用語言之間驚人的相似:「非人」、「物質糾纏」、「非人的能動性」。振聾發聵!我們太過人類中心嗎?Hicks提醒,如果還不能看到博物館背後的剝削歷史,那我們根本就還不夠人類中心。

Immerwahr, Daniel. How to Hide and Empire: A History of the Greater United State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9.

這本書也帶來非常震撼、非常相見很晚的閱讀經驗。Immerwahr以美國地圖為起點,帶領讀者一窺美國如何藏匿其帝國野心與帝國現實。

Li, Yiyun.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25.

2024年從新聞上讀到李翊雲的小兒子死亡(一開始報導沒說死因),非常震驚。因為印象中前些年她大兒子才選擇自死。不能想像她在幾年內連續失去兩位骨肉的劇烈疼痛。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記錄小兒子身亡後的痛苦與思考——李翊雲拒絕用悼亡這樣的字眼定義她的書寫。她在其中回想,大兒子生前曾問她:你明知生而(兒)為人那麼痛苦,為什麼還要誕下我?

我近乎於反生殖主義者(antinatalist),認同人類選擇生育是根本上的錯誤。但讀到這句質疑,還是像被人從肚子灌了一拳。更沒辦法想像既身為人母,又嘗試過自死的李翊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記得韓江也曾說過,她原本也因人生在世的種種痛苦而不想生育。但她先生告訴她,夏天的西瓜很好吃啊。人不就是為了這些經驗才來到世上的嗎?所以韓江選擇生育。我的疑惑是,那體驗完了這些美好,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了?

我不知道。許多時候我也會幻想自己的死亡——但對於大大的結束——張亦絢在《永別書》裡的用詞——並沒有太大的渴望。)

花了一個晚上一口氣讀完,讚嘆這是我今年至今讀到最喜歡的書。旋即糾正自己,喜歡這個字極不恰當。作為讀者,我們可以喜歡他人的苦痛嗎?這是永恆的問題。我們被他人的苦痛震懾,且癡迷於這種震懾。但我們要用什麼樣的倫理姿態面對這種癡迷?

我希望大家都去讀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但或許要加上警語:如果近日情緒較為低落,可以先去看些別的。

(雖然有時候也會質疑這種警語真的有必要嗎。但我學生時代第一次在課堂上被這樣對待時,感到蠻窩心的。那時候課上其中一本指定讀物是Coetzee的Disgrace,老師說對這本書觸及的議題比較敏感的學生可以不用讀沒關係,當天也可以不用來上課。那時候班上幾名同學發出了〔不敢置信的?〕笑聲。我時不時會想到那樣的笑聲,以及老師用更沉的口吻說的那句I'm being serious。蠻多人批判這種作法,聲稱這是養出snowflake generation的原因。)

Tsing, Anna Lowenhaupt. 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n Capitalist Ruins. Princeton UP, 2021.

前幾年這本書蠻紅的,做STS的朋友幾乎是人手一本。但我一直沒找到契機讀。前陣子工作上的前輩提起這本書,我才想,啊好吧是時候來讀了。比想像中的易讀,但頻率似乎不太對。對我來說是那種「我知道很好但實在有讀沒懂」的書。資質駑鈍的困擾。